【清水向】百态荒诞

焱妃不见了。

这个消息传遍了整个阴阳家。云中君图谋不轨,首先跳出来上报,说势必要擒拿焱妃这个叛徒。东皇太一状似高深地点头,顺势就想将云中君派去捉拿叛徒。云中君一听,顿感不妙,惶恐不安,心道,我不是这意思啊,我只想用焱妃来试药啊。于是又向东皇太一诉一番衷肠,见上面的人毫无反应,咬咬牙说,不如让其他几位长老去捉拿焱妃吧。

娥皇女英正在自家后园里跟舜君打得火热,如胶似漆,大有共赴巫山云雨之势。舜君一手抱娥皇,一手挑弦奏风流,肩上枕着女英。两侧皆是绝色佳人,舜君从身至心都不想出这对姐妹的后院。大司命刚刚走马上任,光有一颗为东皇阁下效忠的心,却没有能捉拿焱妃的修为。东皇太一思来想去,始终没有好的人选,大手一挥让人将月神从闭关修炼的山上请下来。

月神来得快,片刻之后就在通往上座的路上,眼前身侧皆是璀璨星光,河流般缓缓流动。她隔着星河听着东皇太一的话,绸缎后面的眼睛眨了眨没作声。她几乎下意识地想,这多么荒谬啊。反应过来,却又觉得这不是没可能的事。焱妃东君,人如其名,她拥有太阳一般炙热的情感。大殿上的最后一点声音也消散了,月神还是不作声,仿佛吞了黄连吃了毒药,口舌苦涩麻痹到连话都说不出。她微微垂着头,似没感觉到来自上座的饱含深意的眼神望着她。她沉默再沉默,好像没有什么打扰她她就可以沉默到世界毁灭。

东皇太一说:去把焱妃带回来,或者杀了她。

通道上的星河似乎停了一瞬,她不知道这是她的错觉还是这星河真的停顿了一瞬间。月神突然就顿悟了,她管不了的,哪怕她天赋异禀年纪经轻就修得绝大多数人都趋之若鹜的禁术秘术,也管不了焱妃跟燕太子丹私奔,管不了焱妃的生死存亡。这个念头如星火燎原占据了她的思想,她的心神。她能感觉到肺腑的炽热,那团火焰在她血肉里肆意焚烧。她的心脏在抽搐,似被生生挖破,又似被火焰灼烧得炙热,滚烫的心血漏到腹腔,涌不上咽喉声带。那颗不堪受热的心脏几近狂热地跳动,挣扎着最后的生命力。在心跳停止的一瞬间,火焰灼烧了心脏。

月神忍受不了,她决定要杀了焱妃。

等月神到达蓟城的时候,已经是落霜之时。这里的冬季寒冷,深秋自然也冷得很。燕国游侠之风盛行,她来的一路也见到不少佩剑的人走在市井街头。她开始觉得这场追杀大戏或许可以成功。

这个时候正临祭天大典,她站在万民拥立的祭祀台前,太子丹身着繁复礼服,腰间的长剑与佩玉在他走动之间作响,冷硬的铜器与润泽的玉石相碰之声有种奇异的和谐。他手持火把,扔向了放着玉器和锦帛的高耸柴堆。那火焰燃得极为旺盛,宛如在夜晚绽放出尖锐又妖艳的花。

天空乌云密布,沉沉地压在空中。天光是灰败的,惨白得过分的光,衬得火光格外艳丽。不出片刻,天空落下了淅淅沥沥的雨。火焰撞上冰凉的雨水,逐渐弱下来。月神听见四周的民众之间开始有异声。

柴堆上的火正应百姓所惧,熄灭了。

群众不可抑制地骚动起来。这是上天给予的警告,战败与饥荒就是上天的惩罚——月神从慌乱拜跪或是嚎啕大哭的人中看见了他们充满恐惧的眼睛,那些眼神不约而同地无声哀嚎出这样的话语。

不知是不是寒冷的缘故,燕丹的面色青白,使他的表情显得漠然又悲悯——好像控诉上天有所不公,又似恳求上苍的垂怜——这个身居高位的亡命之徒啊,月神心想,他怎么会得到焱妃的青睐呢。

她的内心翻腾,面上却丝毫没有显露。微微抬手捏诀,势如折花般优雅,薄如蝉翼的青烟从她指尖幽幽升起。只见火堆同样升起缕缕白烟,迎着湿冷的小雨颤颤巍巍地向天空飘去。火焰也随之复燃,周围逐渐腾升的温度似乎驱走的寒冷。

燕丹一怔,完全没有想到会发生如此奇事。

欢呼声四起。由惊惧转为狂喜的人们不知道,一位燕丹的侍从匆匆挤进人群,在月神面前低头作揖。

月神接受了燕丹的请求。她成为了燕丹的门客。

月神身为燕丹的门客——只有四天。四天过后,她就还是阴阳家的长老。

第一日。她在修炼,隐藏自己的行踪。也许蓟都的其他心怀鬼胎的人不知道她的到来,但焱妃会知道。她试图尽量不让焱妃太早知晓她的远道而来。这是寒冷又无趣的一天,她不想在燕国的日子这么碌碌无为,哪怕她是在做天底下最无趣又煎熬的事情。她在等待着,等待焱妃见面的那一刻——将利刃刺入她鲜活跳动的心脏。

第二日。燕丹的侍从在清晨送来请帖,请月神出席燕丹举办的晚宴。她不再隐居,为夜晚的宴会做准备。月神意外地不是宴会上最荒唐显眼的一个,燕丹的朋友和宴请的义士里样子奇怪的不占少数,珍贵奇葩的回礼自然也不会太少。

月神以玉器回赠,玉形阴柔,纹样精致又古朴。她身着深色的礼服,线条隐藏在宽大的服饰与腰间叮咚作响玉佩之下。异色的发固定在泛着金属特有的亮光的发簪——那色彩是剑锋倒映着惨白的天光,是鲜血流过刀刃之后的明亮。她看上去沉重又锋利。约摸是天气寒冷,隔绝在厚重衣物下燕丹也觉得脊背隐隐作冷。

他四处敬酒,与市井侠士击掌大笑,与有才的人论各家学说,与官员谈九州之势。他与月神推杯换盏,不知是贪杯还是有意交好,燕丹向她诉说了内心的志向。月神握着雕饰繁复的青铜樽,甘美的酒液在烛光下呈明亮的橘红色,像失去头颅从脖颈喷涌而出的鲜血,像君王亡国时饮下的鸩毒。

直到燕丹以感叹作为结尾,月神才作出回应。那冷静又深沉的声音没有被醇厚的美酒染上醉意,似乎永远都不会改变:“那殿下的忧愁解决了吗?”

太子丹怔了一下,不解其意。

月神耐心地说:“不解内心之忧,何以展凌云之志。”

燕丹恍然,却只摇头叹息。月神见状,再进一步说:“殿下可有什么棘手之事,不妨一说。”燕丹迟疑了一下,却被烈酒的醉意冲得心神不定。趁着醉意,他将近日之愁大谈一番,倾诉得干干净净。她一字不漏地听进去,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浪费。月神临走之前,让侍从带一句话给燕丹。

第三日。她等来燕丹的邀请。燕宫的华美不似咸阳宫殿的大气,无处不在的精致雕文与鲜艳的染绘撞进视线里,像是在做一场色彩斑斓的梦。她的深色裙裾如水,在白玉的地板上逶迤流动。

当燕丹朝她行礼时,她伸手托住他的手臂。似乎那只冰冷而沉稳的手给予他希望,燕丹再一次说:“请先生明示,只要可以拯救燕国人民于水火,丹万死不辞。”

月神诡谲地微笑,宽大的袖袂燕丹眼前晃动,宛如一道古老又致命的符咒。她说道:“秦国兵马虽强,而发动这一切的——”月神顿了顿,看向太子的眼睛。“只是一个人。”

第四日。太子在他的宫殿举办酒宴,月神看见一个背着剑的年轻人。燕丹与他把酒言欢,那个人从来不辞酒。他身旁坐着一个白衣的少年,皱着眉看他推杯换盏,遮不住情绪的眼睛里满是对这个觥筹交错之地的厌倦。真有趣,月神想道,太子丹居然会找墨家的人。

她放下酒樽,从环绕着酒香与靡音的地方悄然离去。月神轻车熟路地找到通向太子妃住宿的路。她在台阶上穿过一个个大堂,仿佛与下面步伐匆匆的佣人侍从不在同一个世界。

她的手轻轻拨开厚重的朱红帷幔,那些深沉的红色被冷风拂开,像是在这个宫里流过的浸透着哀怨和苦难的鲜血。从帷幔只见的缝隙望去,那道剪影浸在明亮的烛光下,美好得令她想起骊山上暮春灼灼盛开的艳红桃花。她似被蛊惑了,不由自主地走进去。

月神一步一步地,靠近那道背影。她的内心从来没有如此充实过。喜悦、杀意、紧张——还有很多无法言表的情绪,这些无法捉摸的——如流水如空气一般的情绪似乎随着她的靠近而被填塞进她的内心。

她离焱妃只有一步的距离了。她看着焱妃映在铜镜上的容颜,她想不出有什么可说的。于是,她说,东皇太一要我杀了你。她如实相告,虽然并不是完全的实话。

焱妃眨了一下眼睛,转过头去看她。这个举动令她想起焱妃年少的时候。焱妃说,你想杀我吗?

月神看着她涂抹得艳红的唇瓣一开一合,耳边充裕的是焱妃轻声细语,轻柔得近乎柔情蜜意。她突然感到了疑惑。她想要杀焱妃吗,她现在就要杀了焱妃吗,她要杀掉那个年少与她咬耳笑语的焱妃吗?她想杀掉给她带来生存的焱妃吗?

那个艳若桃李的女人似乎看出她的心思,她站起来,凑近月神。月神甚至能感觉到焱妃湿润温热的吐息。她说,阿月,你真的想要我死吗?

月神能感到她的身体逐渐变得僵硬,她的视觉无比清晰,清晰得看得见焱妃的眼睫轻微颤抖,宛如蝴蝶在花蕊上扑闪。她闭上眼睛,想要伸手抱她,却发现她的手几乎无法移动。月神只好动了动手指与焱妃的相扣,将她的额抵上焱妃的。焱妃与她不一样,焱妃的皮肤是温热的,有生机的。她几乎能感到焱妃极盛的生命力。

极盛之下是腐朽,生机之下是衰败。

这是注定不是长久的。

她这么想,叹息着说,跟我走吧,你不会死的。

焱妃的眼睛映着金红的烛光,像是落日前尽态极妍的余晖。焱妃——绯烟突然退后一步,看向月神身后,朱红帷幕之后的身影。

月神似浑然不觉,依然扣着焱妃纤长的手指,仿佛可以这样缠绵到天荒地老。

那身影在被烛光拉长,隔着帷幕,犹如无声的鬼魅。不知过了多久,那影子才开口。

“我原以为先生是垂怜我燕国民生凋敝,人亡邦瘁。没想到先生只是怜惜我的妻子。”

燕丹说完这句话,堂中再无声响,唯有熏香的白烟弥漫,甜腻的香气如流水般缠绕着人的心神。万籁寂静之中,月神能感觉到焱妃再一次靠近她。焱妃的银步摇一下一下碰到月神的侧脸,那一点细痒似乎钻进她的血肉,在她的心脏上扎根。

焱妃在她的耳畔轻声说话,一如她们年少时亲昵耳语。“你走吧。”焱妃感到手指被握紧,话语间不由得带着些狎昵的笑意。“如果你不厌烦时间漫长,那就等我吧。”

似乎是熏香的效果发作了,她看着焱妃被烛火镀上一层薄光的侧脸,只觉得头晕目眩,像是到了秋月春风的梦里。焱妃冰凉的手指触碰她的嘴唇,那指尖的朱色晃花了她的眼。焱妃看着她的眼睛,将解药塞进她嘴里。

“走吧,趁他还没有醒来。”

月神不知道是不是她看错了,隔着白纱般的烟雾,她看见焱妃的眼中似乎泛着水光。

月神掀开马车的布帘,望着郊野的荒草和嶙峋的山势,耳边是凄厉如哭嚎的风呼啸而过。她恍然清醒,如大梦一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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